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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上土堤

    

每次去那裡,時間總是上午。太陽出來了,卻驅逐不掉空氣裡的涼意。以前住在那兒,我並沒有這種感覺。難道離開得久了,身體已不再適應當地的氣候?也許只是因為我去的時候總是冬季,而且總是舊曆年的時候。只有在那個時段,我才有時間,加上心情。

我總是從那條泥路走上去。它其實是個緩坡,慢慢延伸到土堤頂端。平日也許有人踐踏,硬梆的泥巴上並不長草,看起來像條路,雖然形狀不見得像。沒有走到坡頂之前,視線並不開朗。一定是這原因,我們小時總把它當成一個障礙。大人也不斷囑咐我們,千萬不要靠近水邊,好多不聽話的小孩就那麼淹死了。

每次去,那裡都有變化。四十年前,我離開那裡,搬到北部去,為了追趕外面的變化。現在,變化終於降臨此地。我第一次回來,心中充滿了訝異。那條上學去的柏油路,原來只是個窄巷子。鹽廠關了。廠裡頭那條直通通的路,現在也成了窄巷子。路的兩邊已沒有人家。路不通了,不再有人從那裡走過。盡頭有個廢棄的實驗室。我努力琢磨著,它與那些消失了的房子有甚麼關係,卻一無所獲。

那時履鋒東村還在,我在村裡找著了吳志堅,還有他的哥哥和弟弟,都是從外地趕回來過年的。那個家,平日只有吳媽媽守著。她的視力不行了,湊近我仔細看了好一會兒,卻沒說什麼。吳志堅也沒說什麼,我就什麼也沒說。後來,再過幾年,履鋒東村拆了。那年的感覺最冷。偌大的一個村子,我突然發現,還在那裡的時候有阻擋冷風的功用。那天,我沒有走上坡頂,只想找個人多的地方去逛。我在古堡下的老街找到了人群。那些穿著溫暖衣服的遊客,雖然不能為我擋風,卻帶給我些許安慰。再過兩年或三年,東村的原地上站立了磚塊砌成的樓房。因為這樣,那地方看起來變得十分陌生。上土堤的路卻是老樣子,依舊是空蕩蕩的。柏油路仍然斷在它的前端,接下去的則是像路又不像路的小徑。現在我甘心把它當成一條路,感覺到自己受歡迎。

鄉下沒有一處地方有明顯的界線。鹽場的四周沒有圍牆,只有魚塘和雜草。有時候,垂入魚塘的草被人攔腰砍了,成為一種有形的界線。于台光的家算不算鹽場的部份,我從來都不清楚。如果你跟媽媽要錢,你最好說,你要去鹽場的于家買大餅。是這原因,我一向受台光家歡迎。我大剌剌地走進他家客廳,台光還叫我繼續往裡頭走。擺了大餅的箱子放置在通往廚房的走道上。現在我已記不清那裡的擺設,只記得所有小孩都睡在一旁不遠。

大二暑假,我去台光家造訪了一次。那時我已搬到台北,上了大學。台光剛退伍不久,考上大學的夜間部。初嘗自由的氣息,我們聊的都是自己的未來。台光搬出他家,住進一旁的日式建築,在那兒幫人看房子。房子裡的家具已多半清除,只剩下一張床,和一個餐桌,兼寫字桌。那是個夏天的午後,我們坐在空曠的房子裡聊天。那兒離海邊不遠,你覺得任何東西都跟海有關:發著光的藍天,從一邊窗子吹往另一邊窗子的風,還有在我們頭上不時嗡嗡作響的飛機。那是出國前我最後一次去台光家。再回台灣時,台光的爸媽已去世,弟妹全出外謀生。台光帶我舊地重遊,卻沒有去看那棟荒廢了的房子。後來我每走經這裡,明知房子就在附近,也不曾走近它,好像為了尊重別人的隱私才不這麼做。

那個魚塘,卻是老樣子。我在台光家作客的那一年,發現他家的廁所果然如從前所聞,搭建在池塘上,顯示那時的池裡依然養魚。現在每走經那裡,我看到的總是靜靜的池塘水。芒草佔滿了岸邊,阻擋人從任何一處下水。就像台光的老家一樣,廢棄了的房子靜靜地混在自然物裡面,看起來沒甚麼不對,反而更加順眼。

沒有走上坡頂以前,我總幻想土堤後的水比陸地高。這個影像也許是我聽荷蘭小孩的故事而想像出來的。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,我還想起這個故事來。一個小孩拿全身用得著的細長部分去填塞堤防的漏洞。想到那裡,我就感到好笑。阿姆斯特丹的城裡看不到任何堤防,我腦子裡出現的其實是這兒的堤防。

終於走上坡頂。每次我走上這裡,看到突然變得寬廣的天地,會覺得花費那點兒勞力是值得的。短短的幾步路,為什麼以前總被我們視為禁忌?也許是因為這裡沒甚麼可看,只有鹽水溪沖積而成的荒地,跟土堤內的世界截然不同。幾百年來,這塊地一直沒人理睬。唯一出過鋒頭的一次是鄭成功船隊出現的時候。從地圖上,我得知四草砲台在對岸,鹿耳門也在附近。這些地方,以前都隱藏在灰的地平線上。現在那兒出現了房子,我南下取道的17號公路也經過這片荒地邊緣。這些地方在過去都不為我們所知。那時候,看著這荒蕪的一片,我們只會說,那邊就是外縣市了。講這話的時候,每個人都感到得意。只差一條河,你就置身在外縣市了。真要去這些地方,可要花上幾十的車錢,吳志堅的哥哥對我們說。

在堤頂上,我看著那條走向我家的路。土堤的左邊長著旺盛的植物,根部在堤坡上,卻冒出了頭,好像搶著要看堤外的風景。這條路保持了幾十年前的模樣,讓我覺得,只要沿著它走,我就可以走回家,好似四十年前那樣。我並沒有走下去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生機盎然的植物,當中還站著一棵聖誕樹,在這個並不缺乏陽光的冬季,頭頂上張開了好幾層寬闊的紅葉。還有一種爬藤植物,繞著其他植物的莖部,把自己的果子懸掛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。這是虛有其表的果子,我知道。那種可以放進嘴裡的漿果,這時卻見不著。還有那種毛扎扎的種籽,你只要走過去,褲子和毛線衣就會沾上它們。從前,我們回到村子前,一定將它們從身上拍掉,以免留下河邊玩耍的證據。

去年舊曆年,我終於走進我家所在的村子。已經有好幾次,我從它前面經過,知道那是我住過的地方,只是村名改了,模樣更全然不同。向明帶著我在裡面繞了一圈,現在她的媽媽還住在裡面。我茫然地看著改建後的村子,唯一的空地是一座籃球場。以前我們村裡的空地上長著草,接近秋季時會抽出白茸茸的狗尾來向明問我,可知道我家房子在什麼位置。我說,我只知道旁邊有棵榕樹。她帶我找到兩棵榕樹,都在人家的後院子裡。我不曉得,我說。我也不曉得,向明說,誰叫你以前住在那麼高級的地方,別人想進都進不去。向明以前住在鹽場的大統艙裡,離我們村子不遠。我們倒常走進大統艙,呼喚她一起上學去。那裡的大人不會對我們使臉色,大概都知道村裡的大人是穿黃顏色制服的軍官。

我走下土堤。這次我決定這麼做。我沿著一條小徑往下走,打算走到河邊去。僅僅四十年,土堤下的景觀已經完全不同。過去,河旁邊只生得出銀合歡,其餘則是颱風季節帶來的泥巴。水位低的季節,污泥敞露在陽光下,螃蟹在上頭四處爬行。現在泥巴堆積在紅樹林的腳下。這些植物穩定了地形,穩定了水的走向。銀合歡仍然散佈四周。老氣橫秋的樹幹、開了口的豆莢,顯示它們佔據此地甚久。小徑旁有殘餘的河水,曾經被圍來作魚塘使用,現在看來荒廢了。水草逐漸蔓延水裡,卻討不到太多便宜,因為這裡的土壤太

我繼續往前走,儘管小徑不斷拐彎,妨礙往前看的視線。地上看得到一攤灰燼,你卻猜不出那裡發生過什麼事。在路的盡頭,我看到一個豎立的小磚屋,站在河水邊。這是一種奇怪的建築,裡面僅容個人,而且沒有門板。我在其他有魚塘的地方也曾看過這類建築,不曉得用途何在。也許只是用來顯示這塊地屬於某個人,搭建了這磚屋的人。這就像坐在路邊吃飯的小孩,看到你出現,就把碗湊近了嘴邊,順便扒一口飯,好讓你知道不要繼續瞪他。

在走回土堤的路上,我想起我小時曾經獨自走來這裡。我已記不得那天發生過什麼事,只記得早上我還帶了便當到學校去。那陣子,學校的老師鼓勵我們帶便當。這樣,我們就可以把時間放在書本,而不是在路邊的玩耍。學校的老師總有這類一廂情願的想法,而我的爸媽是那種樂意配合的人。我記得那個中午,吳志堅很早就離開學校,凡是住在我們村子和履鋒東村的同學很早都離開學校,只有劉景炎和我還留在那裡。也許問題在此,也許劉景炎的媽媽也是那種願意盡力討好老師的人。幾天以前,我還記得,我叫劉景炎儘快還我賭輸的十根棒棒糖。為了這,劉景炎的媽媽到學校來找了熊老師。熊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去,用很柔軟的語氣問我,有沒有這回事。末了,熊老師還說,一定要還十根棒棒糖嗎,一根或兩根可不可以?

我知道,那天的事情跟棒棒糖無關。我卻記不得到底是甚麼事。我在猜,也許是早上熊老師公布了小考成績,劉景炎考了一百,而我只有九十上下。考卷發到我手裡,熊老師還看了我一眼。「退步了!」她對我說。我可能警覺到更多的事,包括那十根棒棒糖,當時卻沒有出現在我的腦子裡。總之,在劉景炎打開便當的同時,我卻拿著便當往外走。

我走到此時立足的河邊,記不得在路上看到了什麼,跟什麼人講了話。我唯一記得的是,本來我打算坐在這裡吃掉尚未開封的便當,卻發覺這偌大的地方竟無一處可坐。我還記得,這裡曾停靠著一艘很大的木船。在走上土堤的路上,我的腦子已經浮現那隻木船的影子。我也記得,當我走到廢棄的木船旁,我聞到腐朽的味道,發現那是木船裡堆積的腐水的味道。如果記得不錯,我並沒有碰那個便當。我把飯菜倒在沙灘上,然後用沙掩埋了。整個下午,我都不感到餓,也許是那腐水的氣味依然在我的鼻子裡和胃裡。其後的幾天,我心裡想到的只是如何及早離開這個腐朽而落後的鄉下。四十年過去了,我早已離開這裡,在北部讀完大學,在美國拿到學位,做過事,而且回到台灣來。

我重新走上土堤,思慮著還要去哪裡逛逛,想到可以從河口跨過鹽水溪。在橋上,我本來想停留片刻,卻決定繼續驅車北上。這條橋現在可以通往四草,接上我來時經過的17號公路,這是台光昨晚告訴我的。走在新開通的道路上,看到嶄新而空曠的柏油路面,我加快了車速,闖過還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,感到一陣興奮。接著我想,就這樣,我已經置身在「外縣市」了,心頭突然感到一陣酸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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